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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清誥贈中憲大夫古雪府君程公墓表-程襄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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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2 09:34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皇清誥贈中憲大夫古雪府君程公墓表

【清·程世淳 撰|底本:嘉慶二年刻本《澄潭山房古文存稿》,全文依識典古籍原刻錄校】

府君諱襄龍,字夔侣,號雪崖,晚號古雪。祖居歙縣西鄉臨河。先大父易齋公,僑居歙之巖鎮。府君生於鎮中,先大父舉男子七人,府君行五。生而穎異。幼受學大伯父楓谿公,楓谿公嚴毅方正,鄉里推名孝廉。府君恪承師範,文行交勵。未弱冠,風骨棱露。年二十,補郡諸生第一,明年拔貢入成均。是時都下名宿鉅公,俱以國士相器重,乃府君試輒不售,返里門。服大母喪,服闋,大父又歿,楓谿公復相繼辭世。蓋十餘年,疊遭凶耗,泣血哀思,而府君之壯志亦銷磨殆盡矣。

府君於窮通得失之數,了不以爲意,而惟以立身植學爲本。每念先世積德韜光,先大父孝友剛方,隱於醫,不獲食報。教子以廉隅自勵,不爲毀方瓦合。故府君篤守先志。生平於義利關頭,辨之必嚴,不苟爲一介取。平居緼袍疏食,不因人熱,有時忍饑高臥,嘯歌自如。雖僑居近市,終歲罕出户牖,木履踐處皆穿,行步谡谡有風,目無妄瞬。鄉里有爲邪僻詭詐之行者,不敢令府君知。而府君之教人也,又循循善誘,以故門牆弟子衆多。嘗言:讀書貴明大義,大義不明,幸而掇巍科,躋膴仕,不足稱。

有族叔某擁巨富,病中執擇繼之說,欲以世淳之仲弟爲後。府君毅然曰:有從子可承嗣,何以我子爲耶?將利其富耶?竟不許。有友自西江來,以從遊請,婉卻之。以其人前所從師,廢於半途,雖脩脯倍豐,弗顧也。

其爲文也,墨守先民矩矱,中年後,恆以古文爲時文。蓋府君浸貫於古三十餘年,《左》《國》、史漢、唐宋八家之文,丹黃并注,口誦手披,寢食寒暑不少輟。其爲詩也,淵懿清穆,諸名家評論最詳,畢生之精神、平昔之性情,皆於詩見之。凡十七卷,與所作古文同梓行於世,識者自辨之。

府君一生正氣。鄉俗尚淫祀,每酷暑,奉所謂都天神者,奔走駭汗,靡費無度。臨河故窮鄉,相率效尤。府君以理勸阻,族人不聽,旋且立都天廟於王祖祠堂之右。府君大恚,往墮其基址,手碎其主,投深潭中,爲文以告:能爲祟也,其厲我。族人群嘩,久且帖然,竟不復立廟。

有親婭病篤,延祀都天,僧衆仗劍恣遊內室。及歿,府君往唁,詢主人曰:人既死矣,曷爲此?主人股栗不能對。府君乃昂立門首,大聲曰:妖僧惑衆!執役者以手所持小王撑突前恐之,府君手捽之;復以所持大王逼至,府君掌之,脱其鍪,衆飛遁去,主人益股栗。抵暮,府君歸,途人喧嘩相戒,急走避曰:是方欲打大王者,而可犯耶?其見憚於鄉黨者如此。

府君少事父母,曲盡孝道。大母病,親滌溲器;侍大父病,不脫衣帶者數月。後每登墓展拜,必涕泣,嘗有“雞豚不逮養,涕淚沾青袍”之句。每讀歐陽文忠公《瀧岡阡表》,則涕泣更不能已,自悲身之未達也。府君既累試不遇,而終身安貧守困,不改其清介之操。歿之日,無一椽之屋、半畝之田。世淳時年十八,府君誡之曰:敝簏中有書數卷,汝其守之。又曰:昔先大父易齋公臨歿,以“勉力爲人”訓後,今訓汝者亦祗此四字。彌留,作言志絕句詩三首,神氣不亂,遂卒,享年五十有五。

府君歿於乾隆乙亥十一月廿四日,距生康熙辛巳五月十四日,由郡庠生,康熙壬寅選拔貢生,候選教諭。以世淳官,恭遇覃恩,誥贈奉政大夫,晉贈中憲大夫。娶元配先妣誥贈恭人方氏,恭儉婉順,歸府君八年卒。生女一:適鄭奇樹,乾隆庚寅舉人,歷官山東司馬。繼配先妣誥贈恭人汪氏,婦德柔嘉,耐貧知禮,處極困室無交謫之聲。歸府君十八年卒。府君嘗言:余半生能守廉介,皆室人汪氏輔佐之力。生子三:長即不孝世淳;次鵠,太學生,蚤卒;次鵷,八歲殤。生女一,適江樹滋。甥復初,乾隆戊申舉人。

世淳於乾隆四十八年癸卯之歲,給假歸葬,府君暨妣恭人方氏、汪氏合葬於歙縣里田之山,税業經界,有籍可稽,不復載。嗚呼!府君一生砥行績學,宗族鄉黨皆稱之,而鬱鬱賫志以歿。世淳末學膚受,德薄能鮮,豈足以表揚先人?謹即過庭所知所見,詮次事實,勒碑於墓,俾後之子孫得有所攷云爾。
男世淳謹表。



✅ 校勘備記

1. 撰人:程世淳(襄龍長子);墓主:程襄龍,字夔侶,號古雪,即《伯兄楓溪公行狀》作者
2. 生卒:康熙辛巳(1701)—乾隆乙亥(1755),年五十五
3. 世系鏈:程維陟(遐人)→ 程斯覺(易齋,業醫,居巖鎮)→ 程御龍(楓溪)、程襄龍(古雪)
4. 之前簡本缺:碎都天神主、擊妖僧、侍親滌溲、臨終遺訓、妻妾子女、葬地里田這一大段,此篇爲足本全文

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再出:
① 無標點古式原文(適合碑刻、譜書直接錄入)
② 白話譯文
③ 與《伯兄楓溪公行狀》互證的世系合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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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7 16:12:58 | 显示全部楼层
府君名叫襄龙,字夔侣,号雪崖,晚年号古雪。祖籍原在安徽歙县西乡临河。我的祖父易斋公后来迁居到歙县的岩镇。府君出生在岩镇。祖父一共生了七个儿子,府君排行第五。

府君自幼就聪颖过人。小时候跟随大伯父枫溪公读书。枫溪公性情严厉刚正,品行端方,在乡里以孝廉著称。府君认真接受他的教诲,在学业和品德两方面都努力进取。还不到二十岁,便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气质和志向。

二十岁时,府君考取郡学诸生第一名;第二年,又被选为拔贡生,进入国子监学习。当时京城中的名儒宿学和显贵大臣,都把他当作国家的人才来器重。然而,府君后来参加科举考试,却屡次没有考中,只得返回故乡。

回乡后,他为祖母服丧。服丧期满后,祖父又去世了,紧接着枫溪公也相继辞世。前后十多年,他接连遭遇亲人去世这样的重大打击,悲痛欲绝,长久沉浸在哀思之中,而年轻时的远大抱负也因此几乎完全消磨殆尽。

府君对于人生究竟是困顿还是显达、得意还是失意,从来都不放在心上。他唯一看重的,是修养自己的品德、积累自己的学问。

他常常想到祖先世代积德而不张扬。祖父易斋公孝顺友爱、刚正不阿,隐居行医,却没有得到世俗所谓的功名富贵作为回报。他教育子女,要以廉洁自守、自我砥砺,绝不能为了迎合世俗而改变自己的原则。

所以,府君始终坚定地继承祖父的遗志。他一生在面对“义”和“利”的选择时,都分辨得非常严格,从来不肯因为一点小利而苟且取舍。

平日里,他穿着粗布衣服,吃着简单的饭菜,从不攀附权贵,也不依赖别人。有时甚至宁可忍受饥饿,躺在那里高卧长吟,仍然神态自若。虽然他寄居在靠近集市的地方,却一年到头很少出门。他穿的木屐走来走去,甚至都磨穿了;走路时步履坚定,气势凛然;目光也从不轻佻游移。

乡里那些做邪僻、欺诈之事的人,都不敢让府君知道,因为他们害怕受到他的斥责。

而府君教育别人时,却又循循善诱、耐心引导,因此拜在他门下求学的弟子很多。

他曾经说:

“读书最重要的是明白大义。如果连大义都不明白,即使侥幸考中高等科举,进入显赫官场,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。”

有一位族叔家里非常富有。他病重时,打算安排继承人的事情,想让我的二弟过继给他作为后嗣。

府君坚决说道:

“明明有自己的侄子可以继承香火,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儿子呢?难道是想贪图他的财富吗?”

最终,他坚决不同意。

又有一位朋友从西江一带来,请求跟随府君学习。府君委婉地拒绝了他。因为这个人以前也曾拜师求学,却半途而废。即使他愿意提供丰厚的束脩作为学费,府君也不肯接受。

府君写文章,严格遵循古代先贤的文章法度。到了中年以后,他更是经常把古文的写法用于科举时文。

他长期沉浸于古代典籍之中,前后达三十多年。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、司马迁和班固的史书,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文章,他都反复研读,在书上用朱笔、黄笔批注。他口中诵读,手中翻阅,无论睡觉、吃饭、严寒还是酷暑,都从未停止。

他写诗,则深沉优美、清雅温厚。各位名家对他的诗作评论得最为详尽。他一生的精神气质以及平日的性情,都可以从他的诗中看出来。

他的诗作共十七卷,与他所写的古文一起刊刻流传于世。真正懂得文章的人,自然能够从中辨别其价值。

府君一生充满正气。

当地民间有崇尚淫祀的风俗。每到酷暑时节,人们便供奉所谓的都天神,奔走祭祀,惊慌流汗,花费钱财没有节制。临河本来就是一个贫穷偏僻的地方,却也纷纷仿效这种风气。

府君便用道理劝阻他们。族人不听,后来竟然在王氏祖祠的右边修建了一座都天庙。

府君非常愤怒,亲自前往,把庙的地基拆毁,又亲手砸碎神像的神主,把它扔进深潭里,并且写了一篇文章告诫神灵:

“如果你真的能够作祟,就来祸害我吧!”

族人一片哗然。可是过了很久以后,他们也逐渐安静下来,最终再也没有重新修建都天庙。

还有一次,有一位亲戚家的女婿一类的亲属病得很重,家里请来都天神祭祀。和尚们拿着宝剑,在病人的内室中肆意走动。

等到病人去世,府君前去吊唁,问主人:

“人都已经死了,为什么还要这样做?”

主人吓得双腿发抖,无法回答。

府君于是昂然站在门口,大声说道:

“这些妖僧正在迷惑众人!”

那些负责驱邪的人拿着手里的“小王”神像,向前冲来想恐吓他。府君一把抓住它。

他们又拿着“大王”神像逼近府君。府君伸手就把它抓住,甚至把神像头上的帽子都给脱了下来。

众人见状,吓得四散逃走,主人更加害怕。

到了傍晚,府君回家。路上的人纷纷议论,并且互相告诫:

“就是这个人,刚才竟然要打那个‘大王’!这样的人可千万不能招惹。”

府君在乡亲们心目中令人敬畏,就是如此。

府君年轻时侍奉父母,把孝道做到了极致。

祖母生病时,他亲自为她清洗便器;祖父生病时,他连续几个月侍候在旁,连衣带都没有解下来。

后来每次到父母祖先的墓前祭拜,他必定流泪痛哭。他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:

“鸡豚不逮养,涕泪沾青袍。”

意思是说,等到想要奉养亲人的时候,亲人已经不在了,只能悲伤落泪,以至于泪水沾湿青色衣袍。

每当他读到欧阳修《瀧冈阡表》时,更是悲痛得无法停止流泪,因为他也为自己一生未能显达而感到悲伤。

府君既然屡次参加科举却始终没有得到机会,却终身安于贫困,坚守清廉正直的操守,从未改变。

他去世的时候,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屋都没有,也没有半亩田产。

当时我程世淳才十八岁。府君临终前告诫我说:

“破旧的书箱里还有几卷书,你一定要把它们守住。”

他又说:

“过去我的父亲易斋公临终时,用‘勉力为人’四个字教诲后代。今天我对你的教诲,也只有这四个字。”

到了临终弥留之际,他还写下三首表达自己志向的绝句诗。直到最后,他的精神和神态都没有混乱,然后安然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

府君于乾隆乙亥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去世,出生于康熙辛巳年五月十四日。

他最初取得郡学诸生资格,康熙壬寅年又被选为拔贡生,并候选担任教谕。

后来因为我程世淳做官,府君承蒙朝廷的恩典,被追赠为奉政大夫,后来又晋赠为中宪大夫。

府君原配先母、诰赠恭人方氏,性情恭敬俭朴、温柔顺从。嫁给府君八年后去世。

她生有一个女儿,嫁给郑奇树。郑奇树在乾隆庚寅年考中举人,后来历任山东方面的官职。

府君的继配先母、诰赠恭人汪氏,妇德温柔贤淑,能够忍受贫困,并且知礼守礼。家庭处于极端困苦的时候,她也从来没有因此发出怨言。

她嫁给府君十八年后去世。

府君曾经说:

“我半生能够守住清廉正直的操守,都是我妻子汪氏辅助我的功劳。”

汪氏生了三个儿子:

长子就是这个不孝的我——世淳;

次子鹄,是太学生,年纪轻轻就去世了;

三子鵷,八岁夭折。

又生有一个女儿,嫁给江树滋。

外甥复初,乾隆戊申年考中举人。

乾隆四十八年,也就是癸卯年,我程世淳请假回乡,办理父亲以及两位母亲的安葬事宜。

府君与妣恭人方氏、汪氏三人合葬于歙县里田的山中。

至于田产、税业以及土地边界,都有官府簿册可以查考,因此这里不再详细记载。

唉!

府君一生磨砺品行,勤奋治学,无论宗族还是乡里,都称赞他的德行。然而,他怀抱远大的志向,却始终郁郁不得志,最终抱憾而终。

我程世淳学问浅薄,只不过是从父亲那里接受了一些肤浅的教诲,自己的德行微薄,才能也有限,哪里有资格来表彰先人的德行呢?

只是我谨根据自己从父亲身边亲自听闻、亲眼所见的事情,整理、叙述他的生平事迹,将这些事实刻在墓碑上,使后世的子孙能够有所查考,仅此而已。

儿子世淳谨慎地撰写此墓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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