飽山閣記 程俱

程受诚

吾宗伯■〈宀禹〉世家浮梁。浮梁山水之勝名番陽。紹興七年，伯■〈宀禹〉以提舉太平觀歸里中二年矣，始治第室龍潭之上以據山水之會。舍之東有山曰洞靈，番水出焉。行三里為龍潭，釀而為渠，暎帶左右，琤琮演迤，宛轉成趣，淺有蓀芷，深有蒲荷，茂林豐草，蔭翳靃靡。作亭其上，名曰漫吾。躊躇四顧，百里之内竒蜂秀巘間見層出，而伯■〈宀禹〉猶以為未足也，又為閣東偏以盡登覧之勝而名曰飽山，以書抵予，道其詳，屬予為之記。予方抱末疾，心志彫耗未能也。其後伯■〈宀禹〉書來，必以飽山為言。予惟伯■〈宀禹〉少長游學上庠，壯而仕於朝廷，方其形疲於道路之阻修，衣弊於京汴之塵土，心勞於聲利之畏途也，夣想龍潭之上而邈在千里之外，其於故鄉山林之勝猶饑渇之於飲食，未嘗須臾忘也。今以辭劇就閒之故，得徜徉食息於其間，不離廣厦之間，几席之上，俯而觀，仰而聽，所以快心滿意説耳目而還舊觀者，從容自得於指顧之間，宜其樂而不厭也。雖然，朝廷之士，入而不能出，山林之士，徃而不能返，其於失中道而囿於物等爾。伯■〈宀禹〉少年力學自奮，方大比兩學三舍郡國賔興之士而褎然為第一，取榮名登顯仕，如拾地芥。伯■〈宀禹〉非無意於世者也，進而用於朝廷，區區常有納忠陳善、愛君許國之心，又非恝然如秦人視越人之肥瘠，况上方勵精甞膽，專任兼聽，修庻政，整六師，將以復大烈而成中興，盖求賢用吉士之時也。如伯■〈宀禹〉其能久而自放於山林乎？浮梁，饒屬邑也，饒歙開化諸程，系皆出黄墩陳安西將軍司空忠壯公之後，予與伯■〈宀禹〉生同姓，系同出，仕同朝，志同道。初隷職道山，後以給事中中書舍人對局東西省，又同僚也。以伯■〈宀禹〉之質厚端諒，予之蠢愚狷介，其質性疑若異趣，抑臭味同也，故樂為之記，因以見其出處之概焉。

程攻

我的族伯程〈宀禹〉，世代居住在浮梁。浮梁山水秀美，在番阳一带颇有名声。绍兴七年，他以“提举太平观”的官职辞归乡里，到那时已经两年了，才开始在龙潭之上营建宅第，占据山水交汇的佳胜之地。

住宅东面有一座山，名叫洞灵山，番水便从那里流出。往前走三里就是龙潭，潭水汇聚又分流成渠，在宅第左右环绕流动，水声清越，曲折回环，自成景致。浅水处生长着香草，深水处有蒲草和荷花；树林繁茂，草木丰盛，浓荫蔽日，景色幽美。

他在潭上建了一座亭子，取名为“漫吾亭”。在亭中徘徊四望，百里之内奇峰秀岭层层显现，但程〈宀禹〉仍觉得还不够，于是又在东边建了一座阁楼，以尽览登高远望之胜，取名为“饱山阁”。

他写信给我，把这些情形详细地告诉我，并嘱托我为此写一篇记文。我当时正抱着小病，精神衰耗，还没有能力写。后来他又多次来信，总是提到“饱山阁”。

我想到程〈宀禹〉从小到大在太学求学，壮年又在朝廷做官。那时他的身体疲惫于道路的遥远奔波，衣服沾满京城汴梁的尘土，心神劳苦于名利之途的险恶。那时他常常梦想到龙潭之上，但却远在千里之外；对于故乡山林的美景，就像饥渴的人对饮食一样，一刻也不能忘怀。

如今因为辞去繁重的职务而得以清闲，可以在这里从容游息。就在宽敞的屋舍之间、案几席榻之上，俯身可观流水，仰首可听水声，使心情舒畅、耳目愉悦，又重新看到旧日的景观，一切都可以在举目顾盼之间从容获得，这样的乐趣，自然不会感到厌倦。

不过话虽如此，在朝廷做官的人，有的进去就出不来；隐居山林的人，有的去了也回不了头。这都是偏离了中道，被外物所拘束而已。

程〈宀禹〉少年时勤奋学习，在太学考试中，与两学三舍以及各州举荐的人才同场竞争，却卓然为第一。获得荣誉名声、登上显达的官位，对他来说就像拾起地上的芥草一样容易。程〈宀禹〉并不是对世事毫无志向的人。他在朝廷任职时，一向怀着尽忠进言、爱君报国的心思，也绝不像秦人看越人那样，对别人的兴衰毫不关心。

况且如今皇上正励精图治，虚心听取意见，整顿政务，整训军队，准备恢复国家的旧日功业，实现中兴，这正是求贤任能的时候。像程〈宀禹〉这样的人，难道会长久放任自己隐居在山林之中吗？

浮梁是饶州所属的县。饶州、歙州、开化等地的程氏，都出自黄墩的陈安西将军、司空忠壮公之后。我与程〈宀禹〉同姓同宗，又同在朝廷做官，志向与道路也相同。最初我在道山馆任职，后来又以给事中、中书舍人的身份，在东、西两省值职，我们又成了同僚。

以程〈宀禹〉为人厚重端正、诚实宽厚，而我则愚拙孤介，看起来性情似乎不同，但其实气味相投。所以我乐于为他写这篇记，也借此表达他出仕与归隐的大致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