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故鄱阳程君墓志铭

程光华

元故鄱阳程君墓志铭

江东程氏皆祖忠壮公灵洗。忠壮公仕南朝，有功於歙，歙人祠之，水旱疾疫祷焉，故子孙蔓衍至今。君讳杰，字世英。其先由歙徙乐平。故宋时，有讳中行者官于鄱阳，因家邑之霍溪。传三世为蕲州司法应淳，登进士第，有声。君曾大父应炎，司法之兄也。大父万里，述《论语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说传家塾。父在，以《易》中乡贡进士选，值宋亡，不仕。

君资笃实，为学精勤，思不坠其父祖业。年未壮时，有司以其家著版驿传。内附之初，教令未洽，吏旁缘为奸，其家困苦不能支，转徙江淮。君既长，奉亲还乡里，身任户役而無所缺，吏亦不敢横有需求，其亲安焉。久之，先业寖复，宗族称其材。君事亲孝，暂出而归亦必入谒。亲疾，躬奉药饵，疾愈乃已。亲殁，哀毁骨立，丧葬如礼。母弟居淮之X阳，岁疫，与妻俱亡，子无所依，君教育于家，不异己子。饶之名士若故进士吴君存、今鉴书博士周君伯琦，望重一时。君节衣食，致礼幣，命其子往受业焉。且言：为学当明经训，不当专尚文词。交朋友尽信义，宾客过门，命觞具馔，不计家有无。人有急难，竭力赴之，乡邻X者，得君一言各解去，不复诣有司，尝冲寒雨暮归，闻有醉堕塗泥者，即令从者畀归，饮以汤药，达旦方甦，泣谢而去。君平生行义類此。晚乐鹄山密迩先墓有林泉之胜，筑室居之，表以悦山之号焉。

君生于前至元十四年丁丑正月二十五日，卒于仍改至元之五年己卯四月二十九日，享年六十有三，葬先墓之侧。娶同邑李氏。子男二：长與權，大都路儒学録；次章，饶州路醫学録。女二：长适吴政，次适刘贞。孙男二：（长）蘭生，夭；次祖庆。孙女二。初，君命與權游京师，因博士周君馆于余家。已而御史薦其名，春官擢其材，奉中书省檄造雅乐礼器于江南，而遭君丧。至正癸未，予参湖广省政，與權拏舟千里来请铭。昔宋季年江东多文学节义之士。若尚书汤公汉、提刑谢公枋得，皆风裁凛凛，可厉庸俗，闻其风而與者，宁无人歟？

铭曰：维古尚行，無易由言。匪事枝葉，贵有本原。世教渐微，风習斯靡。化俗达材，始於君子。大江之东，英豪如雲。卓哉程君，尚其知闻。瞻彼鹄山，原隰孔厚。表其行义，以励尔后。

程攻

江东一带的程氏宗族，都尊奉忠壮公程灵洗为始祖。忠壮公在南朝为官，曾在歙州立下功绩，当地百姓为他建祠祭祀，凡遇水旱灾害、瘟疫疾病便向他祈祷，因此他的子孙绵延至今。

程君名杰，字世英。他的祖先从歙州迁居乐平。宋代时，有一位名叫程中行的人在鄱阳做官，因而定居在鄱阳的霍溪。三代之后，出了蕲州司法参军程应淳，考中进士，颇有名声。程君的曾祖父程应炎，是程应淳的兄长；祖父程万里，在家塾中讲授《论语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，以此传家；父亲程在，凭借对《周易》的研究，以乡贡进士的身份入选，但恰逢宋朝灭亡，最终没有出仕。

程君天性敦厚诚实，治学勤勉，一心不愿荒废父祖的学业。年纪尚轻时，官府因其家族被列入驿传户籍。元朝初年，教令尚未完善，官吏趁机舞弊，其家境因此陷入困顿，难以支撑，被迫迁徙江淮一带。等到程君长大成人，便奉养父母回到故乡，亲自承担户役，从不缺失；官吏也不敢横加盘剥，父母因此安居无忧。时间一久，家业逐渐恢复，宗族都称赞他的才能。

程君侍奉父母极为孝顺，哪怕短暂外出，回家后也一定先入内问安。父母生病时，他亲自侍奉汤药，直到病愈才罢。父母去世后，他悲痛欲绝，形容消瘦，丧葬一切依礼而行。

他的弟弟居住在淮地的某阳，某年遭遇瘟疫，与妻子一同去世，留下孩子无所依靠。程君便将其接回家中抚养教育，视如己出。

饶州的名士，如已故进士吴存、当时任鉴书博士的周伯琦，都是一时望重之人。程君节衣缩食，备下礼币，命儿子前往向他们求学，并教诲说：“做学问应当明白经义训诂，不应只追求辞藻文采。”

他与朋友交往，极重诚信义气。凡有宾客登门，便命人备酒设宴，从不计较家中富裕或贫乏。乡里有人遭遇急难，他总是竭力相助。邻里发生纠纷，只要他出面说一句话，双方往往各自化解，不再去官府争讼。曾有一次，他在寒雨黄昏中归家，途中见到一名醉汉跌倒在泥水中，便命随从将其送回家中，又给他喝热汤服药，直到天亮才苏醒，那人痛哭道谢后离去。程君一生行义，大多如此。

晚年时，他喜爱鹄山。鹄山紧邻祖墓，山林泉石景色清幽，他便在那里筑屋居住，题名“悦山”。

程君生于前至元十四年（丁丑）正月二十五日，卒于至元改元后的第五年（己卯）四月二十九日，享年六十三岁，葬于祖墓旁。娶同乡李氏为妻。

有二子：长子程与权，任大都路儒学录；次子程章，任饶州路医学录。女儿二人：长女嫁吴政，次女嫁刘贞。孙男二人：长孙兰生，早夭；次孙祖庆。孙女二人。

当初，程君让与权游学京师，经周伯琦博士介绍，寄居在我家。后来，御史荐举其名，礼部选拔其才，命他奉中书省檄文，到江南制作雅乐礼器，却不幸遭遇父丧。至正癸未年，我参预湖广行省政务时，与权乘船千里前来请求我为其父撰写墓志铭。

回想宋末之时，江东多有兼具文学与节义之士，如尚书汤汉、提刑谢枋得，皆风骨凛然，足以振奋世俗。闻其风范而与之相接者，难道会无人吗？

铭文曰：

自古以来，崇尚实践德行，而非空谈言辞；
不追逐浮华枝叶，而贵在根本源流。
世教日渐衰微，风俗随之颓靡；
教化世俗、成就人才，始终在于君子之身。
大江以东，英才豪杰如云；
卓然出众的程君，尤重学识与见闻。
遥望鹄山，原野低洼而土壤深厚；
表彰其行义之德，用以激励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