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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州休宁陪郭,群山环抱,溪水绕村。 程国胜便生在这样的地方。 程氏在徽州是望族。族谱可追溯至陈朝镇西将军程灵洗。那是一个“父子同忠”的家族——灵洗保境安民,子文季死节于周,父子并祀乡祠,号“世忠”。千年之后,血脉南北分流,又在宋末回归徽州。 程国胜出生时,祖辈早已不再是披甲执锐的武人,而是元廷官吏、儒学提举、铜冶场提领。 可他一落地,就显出不同。 八尺身长,眉目如刀,须髯早生。村中老人见了都说: “此非守田亩之人。” 少年程国胜站在山岭上,看徽州河谷雾起雾落,心中常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动。他知道乱世将至。 果然,至正末年,反元义军遍地而起。乡里烽烟四散,盗匪与流军并起。 许多人举旗反元。 程国胜却做了一个看似“逆流”的决定——他联合休宁俞茂、婺源汪同,招募乡兵,守护乡土。 他说: “天下怎么变我管不着,但徽州不能乱。” 这是他第一次执兵。 一龙凤三年,朱元璋军入徽州。 元将八思尔不花兵败弃城。兴安府设立,邓愈镇守。 邓愈将汪同、程国胜送往应天。 朱元璋见程国胜第一眼便喜。 那不是书生的气度,而是沙场中才会生出的锋芒。 朱元璋当场改其名: 程元佐,赐名国胜。 ——国家必胜。 自此,程国胜入军伍。 初为先锋。 第一次试锋芒,是苗军十万压境徽州。 邓愈问: “谁敢去探虚实?” 众人齐声: “程国胜!” 程国胜只带百余人,横戈怒吼,直冲苗军阵前。苗军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,阵脚大乱。恰逢胡大海主力赶至,一战击溃敌营。 杨完者狼狈逃生。 程国胜升管军总管。 从此战阵上常见他身影—— 婺源斩铁木儿不花; 严州破长枪军; 闲林大败张士诚; 乐平夺险隘; 临川夜袭抚州。 箭穿腿骨,他拔刀剜镞继续冲锋。 部下劝他: “将军,血流不止!” 他说: “血还能流,刀还在手。” 他像是生来就属于战争。 二洪都之围,是他生命的转折。 陈友谅倾国而来,围南昌八十五日。 城内粮尽箭稀。 程国胜守寺步门。敌军以竹盾遮身,如潮水扑城。他与邓愈等人边战边筑,整夜修补城墙。 牛海龙战死。 城中死者成堆。 一夜,程国胜率兵劫营。败退时泅水而逃,只身抵达应天。 朱元璋见他浑身泥血,大惊: “洪都如何?” 程国胜跪地: “危若累卵。” 朱元璋当场升他为上万户。 七月,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军救洪都。 程国胜随帐前宿卫。 鄱阳湖烟波浩渺,陈友谅巨舰连锁如城。 朱元璋说: “舟大不便回旋。” 于是分十一队,火器弓弩齐发。 湖面化为火海。 二十一日血战最烈。 徐达、常遇春破敌前军。 俞通海焚舟二十余。 但宋军亦损失惨重——韩成、陈兆先、程国胜…… 当日,张定边突袭朱元璋座舰。 座舰搁浅。 危在旦夕。 程国胜仗剑跃上小舟,嘶声高呼: “护驾!” 他与韩成左右夹击张定边。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肩头,敌舟退去。 朱元璋脱险。 而程国胜,却被困敌后。 援兵未至。 他与数十亲兵死战到底。 年仅三十一。 三噩耗传回中军。 朱元璋抚胸而哭。 他说: “国胜救我一命。” 亲撰祭文。 程国胜之妻汪氏亦殉难,被追封安定侯夫人。 康郎山上立忠臣祠。 朱元璋亲言: “忠臣烈士,虽死犹生。” 洪武十一年,再加追封: 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、荣禄大夫、柱国、安定侯,谥忠愍。 尾声徽州休宁,陪郭旧宅。 族谱仍在。 程氏后人偶尔会指着那一页说: “这位先祖,三十一岁死在鄱阳湖。” 没有长寿。 没有富贵晚年。 只有血与水交融的湖面。 可正是这样的人,撑起了一个新王朝最初的骨架。 他的一生,只做了一件事: 在乱世里,为国家赢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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