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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北大教授程乐松:把当下的日子过好,本身就是奇迹 录制当天,程乐松坚持坐地铁来。他在阳光下穿过胡同,摄像机跟上去,忙乱与无措下,他羞涩地调侃自己像突然被抓住一样。 过去一年,这位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突然成为互联网上最受欢迎的学者之一。 从毕业典礼致辞,到演讲、访谈,越来越多年轻人试图从他那里寻找答案。关于焦虑、倦怠、选择、意义,以及如何度过这一生。 程乐松对这种期待始终有些警惕。他觉得自己活得既不精致,也不从容,生活同样是一地鸡毛。作为哲学研究者,他只是比别人更擅长拆解问题:自己为什么会陷入困惑、感到焦虑,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刻失去方向。“但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,但生活太具体了。” 在这场数小时的对话里,我们聊到了年轻人的倦怠感,越来越激烈的竞争、越来越精密的人生规划,以及那些被不断透支的未来预期;聊到了狗屁工作与优绩主义;在我们不断想成为他人的时候,他告诉我们,别人的生活只是一种精加工后的景观;在我们追问是否有退出机制的时候,他也提醒我们,在别处生活或许只是一种对抗倦怠的幻想。 今天很多人的痛苦,并不来自失败,而是来自对人生的过度预期;很多人的倦怠,也不只是因为竞争激烈,而是因为我们习惯把每一个阶段都当成通往下一站的阶梯。 程乐松形容自己的人生是「脚踩西瓜皮」,最大的成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赡养父母、抚养孩子。当技术入场、日常越来越稀薄、身体逐渐退出生活之时,精神对意义的追问就愈发迫切。可那些真正支撑人活着的东西,未必藏在某个宏大的答案里,而是藏在那些看似庸常的生活之中。 所以,究竟如何过好这一生?凤凰网读书《无尽的谈话》,对话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。
01 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,但生活太具体了 凤凰网读书:去年您在北大毕业典礼上的致辞“出圈”之后,后面又有一些很受欢迎的演讲、访谈视频,我现在已经经常能刷到您的“金句”了。您怎么看待这种被金句化、可能也是简化、标签化的现象? 程乐松 :人习惯简化地去理解另外一个人,这就是一个时代的特征。我们没有太多的精力去走近观察一个人,一个人被片面成一两句话,片面成一两个作品。 我其实很怕让人觉得我很鸡汤,所以我反复地强调,我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差。我每天都活得既不精致,也不从容,而且也没有什么品味。 我特别怕大家形成这样的一个印象:你一个大学教授,天天教人家怎么生活。我就是一个能把问题说清楚的人,你有什么问题我能告诉你,但是至于怎么解决,我也不会。我碰到同样的问题,会陷入跟你一样的状态。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陷入这种状态,这是我唯一的差别。 凤凰网读书:我记得好像还有朋友跟您说,您可以去做直播带货? 程乐松:对,对我来讲那个是我做不出来的事。我心里知道我有哪些事能做出来,哪些事做不出来。我拿着一本书说这本书多好多好,让大家都去买,这个我做不出来。因为首先我不能卖我自己的书,其次我卖别人的书的话,我可能看到的都是缺点。 而且它在消耗我的自我认知。我的自我认知就是一个教书的,靠讲课为生,没必要把自己过度地公众化。 人呐,最怕是乍见大富,乍掌大权,你驾驭不了。别以为这是好事,最后可能是对你巨大的反噬和伤害。以我的生命经验和对于人性的理解,平静点过日子是最好的。 凤凰网读书:这点我非常认可。我特别害怕去干我不擅长的事情,你会发现你是 hold 不住的。现在也有一些合作机会找到我,我第一反应都是,不行,这个事情我不胜任,我不能去。 程乐松:我也是觉得我不胜任,让我重复地表达同一个东西会让我厌烦,另外一方面我怕人家也会厌烦。你做的事情就应该至少保证你有新的东西输出,不然的话你最好不要去做。 所以我做学术讲座一个题目最多讲两遍,我第三遍是打死都不会讲的。所以为什么邀请我做学术讲座我总是很犹豫,因为我没新东西可讲。有些时候推不掉的、老师吩咐的,我就要临时想个新题目,而且那个时候就很仓促,心里是很慌的。因为你又没有系统化地阅读,又没有整体的论证结构,而且你最终会逐步地陷入到这种虚假的、本来不属于你的空间里去。 你会不自觉地陷入到一种希望塑造别人眼中的自己的冲动里。一旦你陷入这种冲动的时候,你就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怎么生活,你会变得患得患失起来。 凤凰网读书:这是您比较理性和笃定的一面。但我相信很多老师之所以愿意有比较频繁的曝光,是因为他们的的确确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,愿意用自己的经验和智识帮助迷茫的年轻人。 程乐松:我有两个意见。第一个意见就是,未经他人事,莫教他人好。我非常不喜欢代际之间的说教,我也从来认为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苦恼。 第二个意见是,如果你觉得你被需要,很大程度上是用你认为的成功的和有效的解决方案去帮助别人。但是人真的不一样哦,比如说对我来说,在书房里一直看书不算什么负担,但是换个人对他来讲可能就是负担了。很多事情之所以看起来是无解的,是因为他的生命经验和他的周遭逐步地把他塑造成这样。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,但是生活太具体了。 跟一个盲人去说山川秀丽,我认为既不负责任,也不讲道理。虽然这样想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泥坑里面,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我的思考过程和生存样态展示给你看。如果你能从这个观察中间得到一点点帮助,其实你不用感谢我,而应该感谢你自己。是你的理解力、你对于知识或者对于生活的感受让你引起了共鸣。 我们跟这些年轻人同等岁数的时候,我们比他们不靠谱一万倍。我们读本科的时候,根本就不会想什么前途、什么职业,就天天嗨。所以千万不要在任何意义上觉得我可以成为别人的典范。你自己手上都没有人生地图,却给别人指方向,你是咋想的? |